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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十个月,只等来一份审稿意见:同行评审需要的是革命,还是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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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7日,学术出版界知名行业博客 The Scholarly Kitchen 刊发了一篇客座文章《Do we need (r)evolution in peer review?》。作者 Dmitry Kochetkov 是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副教授、俄罗斯科学院科学学研究所首席研究员,同时在莱顿大学科学技术研究中心(CWTS)攻读博士学位——CWTS 是全球科学计量学与科研评价研究的重要机构。文章标题包含一个文字游戏:(r)evolution,革命(revolution)与进化(evolution)之间,只隔一个括号。而作者最后给出的答案,超出了这两个选项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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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常见的经历,两组值得注意的数据

文章开头是作者的亲身经历:他把一篇稿件投给一家声誉良好的学术期刊,等了十个月才收到审稿意见——而且主编尽了最大努力,也只邀请到一位审稿人完成评审。编辑部致歉,但坦言情况已超出他们的控制。

如果这只是个案,价值有限。但作者随即给出了两组数据,把个人经历上升为对系统的诊断。

第一组:供需缺口正在扩大。 2004年至2024年的二十年间,Crossref 索引的学术产出从每年228万条增长到1012万条,增长超过四倍。这个数字的含义在于:论文产出翻了四倍,但审稿工作仍然依赖同一批研究者无偿完成,而研究者数量的增长远低于这个速度。分母快速上升、分子相对停滞,审稿人短缺首先是一个结构问题。

第二组:增长还在加速。 ScholarOne 投稿平台上的期刊,2026年第一季度收到的投稿量比2025年同期增长了33%;更值得注意的是,增速本身较上一年接近翻倍。作者的表述是准确的:"复合式加速"(compounding),而不是匀速增长。这意味着,留给传统模式调整的时间,比线性外推所显示的更少。

这一轮投稿激增的原因,文章没有展开,但时间点提供了线索——生成式AI显著降低了论文写作的边际成本,而审稿的边际成本几乎没有下降。产出端提速、评审端维持原状,稿件的积压只会持续增加。

二、《十字路口的同行评审》说了什么

这篇博文并非即兴感想,它背后有一项完整的学术研究作支撑。今年,Kochetkov 在出版研究期刊 Learned Publishing 发表了论文《Peer Review at the Crossroads》(《十字路口的同行评审》),博文正是这项研究面向行业读者的通俗陈述。值得一提的一个细节是:这篇讨论开放评审的论文,本身也在开放评审平台 MetaROR 上经历了公开评审,评审报告至今可查——作者用自己的发表实践演示了他所主张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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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full/10.1002/leap.2046

研究方法上,论文采用解释性文献综述与业务流程建模(BPMN)相结合的方式。BPMN 是流程管理领域的标准建模工具,把它引入评审研究,意味着不同评审模式第一次可以在同一套流程图语言下被拆解和比较——谁在哪个环节做了什么决定、信息在哪一步对谁可见,一目了然。

研究对象上,论文系统比较了四种评审框架。第一种是传统的发表前评审:先审后发,编辑与匿名审稿人在稿件公开前完成把关。第二种是注册报告(Registered Reports):研究设计在数据收集之前就接受评审,通过后无论结果是否"阳性"都予发表,主要针对发表偏倚问题。第三种是模块化发表(Modular Publishing):把论文拆解为假设、方法、数据、结论等可独立发布和评审的模块。第四种就是 PRC(Publish-Review-Curate,发布—评审—策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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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erstanding the Publish-Review-Curate (PRC) Model of Scholarly Communication

比较结论上,论文的分析显示:传统模式强调编辑控制,但缺乏透明度;PRC 则把开放的、社区驱动的策展置于守门之上。更关键的是那个功能框架——学术交流承担着多项功能,其中"传播"(让成果尽快被看见)与"认证"(为成果质量背书)位于光谱的两端,没有任何单一模式能把所有功能同等地做到最好;在四种模式中,PRC 对传播与认证两端的平衡最好,因此适用于大多数学科和研究类型。

论文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判断:PRC 并非激进发明,而是向学术交流本源的回归。学术期刊诞生之初,本就是学者之间公开讨论的载体;评审的"密室化"是二十世纪中叶才逐步制度化的安排。在 PRC 之下,各方重新为自己的工作承担公开责任——作者对论文负责,审稿人对署名或公开的意见负责,编辑对策展判断负责。

三、PRC 如何运作,以及它改变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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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Scholarly Kitchen

PRC 的流程与传统模式相反:先发布(成果以预印本形式立即公开)、再评审(评审意见公开发表,与论文并列可见)、后策展(编辑和平台对已发布、已评审的成果进行评估、遴选与组织)。目前实践这一模式的代表包括 eLife、F1000Research,以及前文提到的 MetaROR。

回到那个十个月的故事:作者坦言,PRC 并不能让评审延迟消失——审稿人短缺是客观现实,更换模式并不能增加审稿人。但 PRC 能显著降低延迟的代价:成果早已公开、早已进入学术对话、早已在批评中改进。评审从"发表的前置门槛",变成了"发表后持续累积的信任记录"。

文章中一个重要的判断是关于公平的:透明不只是效率上的改进,更是公平的前提。在传统模式下,非共识的、跨范式的研究可能在任何人看到之前,就在不透明的评审环节被过滤掉了;只有把分歧、修改与评估过程公开化,这类研究才有机会获得应有的审视与能见度。作者同时指出了现状的一个不对称:即便在实行开放评审的期刊,评审报告通常也只随录用论文公开,被拒稿件的评审过程仍然不可见——透明目前只覆盖了故事的一半。

四、从先行者到大多数:一道鸿沟,三个新的信号

如果 PRC 具备这些优势,为什么尚未普及?文章借用经典的技术采纳理论——Geoffrey Moore 的"跨越鸿沟"模型——给出定位:PRC 目前处于"早期采用者"阶段,而从早期采用者走向早期大众,是采纳曲线上最困难的一段。学术界目前仍缺乏关于 PRC 的实证证据、实施指南和最佳实践汇编。

这段距离有多现实,可以参考先行者 eLife 的经历。这家由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惠康基金会等资助的知名生命科学期刊,2023年1月起全面转向 PRC 式流程:凡进入评审的论文一律公开发表为"已评审预印本",附上公开评审意见和编辑评估,不再作接收/拒稿决定。2024年10月,科睿唯安(Clarivate)以质量疑虑为由将 eLife 在 Web of Science 数据库中标记"暂停",其影响因子资格随之受到影响;在以数据库收录和影响因子为主要评价依据的环境下,相当一部分作者(据港媒报道,包括不少中国学者)随即转投其他期刊。这一插曲说明:PRC 挑战的不只是评审流程,而是"期刊品牌等于质量代理"这一整套评价惯性;只要科研人员的职业评价仍主要取决于"发在哪儿",先行者就需要独自承担制度错配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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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elifesciences.org/

不过,文章之所以在此刻发出,是因为作者观察到跨越这道沟壑的条件正在形成。他列举了2026年的三个进展。

其一,工具下沉。 全球数万种中小期刊使用的开源投审稿系统 OJS,计划在3.6版本中原生支持预印本与开放评审。这意味着 PRC 不再是资金充裕的平台专属——只要实施足够顺畅,中腰部期刊的转型门槛将明显降低。

其二,联盟成形。 2026年初,开放获取知识库联盟(COAR)与预印本推动组织 ASAPbio 联合发起 PRC Alliance,目标是在各平台和机构之间标准化并推广 PRC 工作流。用 Moore 的话说,这是在营造跨越鸿沟所需要的"从众效应",推动 PRC 从小规模试验走向事实标准。

其三,标准立项。 2026年5月,美国国家信息标准组织(NISO)投票批准成立工作组,制定"信任标记"(Trust Markers)识别的推荐实践,为读者、研究者和政策制定者提供统一框架,用以判断一篇学术内容中哪些信号真正指向可信度。作者给出了一个先例:贡献者角色分类标准 CRediT,2014年还是一个非正式分类法,2022年已成为正式的 ANSI/NISO 国家标准。如果信任标记走上类似路径,"是否经过评审、经过几轮修改、是否被复现"这些发表层面的信号,将像今天的作者贡献声明一样嵌入学术元数据。到那时,评价一篇论文依据的是它自身携带的、可累积的信任记录,而非它所在期刊的名称——期刊品牌作为质量代理的地位将被实质性稀释。

五、"革命还是进化"可能问错了问题

文章结尾,作者对自己标题中的问句作了修正:同行评审需要革命还是进化,也许本身就不是关键问题。真正紧迫的问题是——学术共同体是否准备好让科学思想在公开场合被发表、被质疑、被修正,而不是在封闭流程之中完成这一切。

这个收束把技术之争还原为文化之争。流程可以设计,平台可以搭建,标准可以制定,但"公开接受批评"对既有学术习惯的挑战,无法由基础设施代劳。评审报告公开,审稿意见的质量与偏差也随之公开;修改历史公开,作者早期版本的不足也随之公开。透明对所有参与者都是双向的,这正是它推行不易的原因。

对中国学者,这篇文章至少有三点启示。

其一,我国是全球投稿增量的主要来源之一,也因此更直接地承受评审系统的拥堵——排队时间的延长,对产出规模最大的群体影响也最大。评审产能问题对国内科研界不是遥远的行业新闻,而是许多课题组的日常。

其二,eLife 事件中作者流向的变化提醒我们:只要评价体系仍以数据库收录、分区和影响因子为主要依据,庞大的作者群体在客观上就构成出版变革的重要变量。变革的钥匙一半在出版机构手中,另一半在各国科研评价制度手中——这与国内正在推进的"破四唯"改革,属于同一议题的两个侧面。

其三,公开评审留下的完整记录——谁审的、提了什么意见、修改了哪里——本身就是有效的诚信基础设施。不透明的评审流程既难以识别伪造的审稿意见,也难以为受到不当质疑的作者提供依据;公开的评审记录对两者都有帮助。从这个意义上说,评审模式的演进与科研诚信建设,方向是一致的。

回到标题:革命也好,进化也罢,括号里的那个"r"最终由学术共同体的选择来填写。可以确定的是:当投稿量以复合速度增长时,"维持现状"这一选项的可行性,也在以相近的速度下降。

参考资料

(本文为小编编译解读,观点归属原作者;原文请见 The Scholarly Kitchen 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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